生活是一袭华美的袍,爬满了虱子
张爱玲
这一刻,我放下《一个真实的张爱玲》,竟有股抽丝般的空落。怅然,及一种荒凉袭来,我恍若看见一个遗世的女人在发黄的岁月中沉浮,她向我渐行渐近,那是一朵妖娆而诡秘的花,灿烂如霞,又隐柔幽秘,飘荡在六月潮热的暑气里。
许多年了,我一直崇尚张爱玲,只因她的智慧和平静。她拿的是笔,却用刀冷冷地,刻世间一个个生动而鲜活的人。她刻画的那些活在民世间的小奸小坏的人,大多是玩世不恭,却又有着对生活的固执和坚守,那一份如火如萘,恍如白日里的火山,不见火焰,却同样能灼伤人。
生活于每个人,似乎是可控可为的,但却又隐含着太多的宿命、无奈和戏剧的偶然。许多的焦虑我们或许藏得很深,但是她却喜欢把它一一呈现出来,甚至有些血淋淋。她的《金锁记》、《倾城之恋》、《心经》-----让我们看见了现代人虚伪中的真实,浮华中的朴素。她掌控人性本真的随心所欲,让我们常常落入她虚无苍凉的世界里。她是民国世界里临水照花人,看她的文章,仿佛道尽了这人世间的苍凉,而她,只是远远地站着看这浮世,荣辱不惊。
“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,与千万年之中,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,没有早一步,也没有晚一步,刚巧赶上了,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,惟有轻轻的问一声,噢,你也在这里吗”,她与胡兰成的一段情缘,也是这样的淡然从容,不过3年,就把这存于时间深处的疲倦草草了结,匆匆结束了这段貌合神离的婚姻。
曾经,“见了他,她变得很低很低,低到尘埃里,但她的心里是欢喜的,从尘埃里开出花来”。这是她在送给胡兰成的照片背后写的文字,这也许只是她对爱的一段告白,一个可以为心仪的人低到尘埃并开出花的女人,我们可以从中读出她的温柔和缠绵。在关于她的婚姻中,她总是把自己的情感藏得很深很深,唯有这一段,就像是她衣袍下露出的一截火红绸带,耀眼并泛着脉脉温情,让人不禁驻目留意。
按照现代的普通标准,一个智者的女人,应该懂得如何去爱一个男人和她的钱,并抓住她的心。爱玲是例外的,她想以自己的智慧和冷艳的灵魂吸引人,同时她又是那么地拒人于千里。她以为保持距离,能保持自己的感情免受痛苦。她的世界很大,大得连心仪的胡兰成也只能是远远地观望,洞悉不了她世界里的华丽。她的世界又很小,小得似乎只容得下她和她的文学。她太孤傲和刚愎了,她宁可夭折这朵爱情之花,也不愿为三心二意的胡兰成枯萎,于是她断然离开了他,然后更投入地把现世里的忧伤和疲倦,安放到一个个用幻想点燃的人物情景里。她就是这样一个人,宁肯把自己揉碎,抱满怀的碎片让自己痛着,也要把千古的忧伤藏掖好,独自品那份苍凉。
长久以来,她只是空守着她的城,捍卫着她的疆土,不让人随意侵入,那一种曲高和寡的寂寞,终是敌不过生命中的每一个际遇。37岁,她与美国作家赖亚结婚。47岁,丈夫赖亚去世。这一遭十年的婚姻,她把自己藏得更深,她深居简出,除了宣传、出版自己的作品,她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,她让我们感到的只是对生活困顿的隐忍和无奈。
她是陌上游春赏花,亦不落情缘的一个人,到头来,却只是站在自己构筑的奢华空城里,渐自繁华落尽。犹如天意,这一种苍凉暗合了她虚无的悲剧生命。
她出生浮华世家,而又家道中落,她少负才名,而又饱受挫折,亲情的疏离,现实的无情使她过早地学会要拼命抓住一切可以享用的美丽东西,展现生之烂漫,所以,她脱不了现实生活里世俗的影。她不过是一个直截的女人,但她是认真的,她凭着自己的智慧努力做着一个自食其力的女人,而不确定的现世总让她的命运笼罩着阴霾,在她身上我看到的总是一连串的痛苦和无奈的妥协。她的一生是苍茫的,甚至凄凉。广阔无边的岁月中,我仿佛只见她宛转的绝望,以及在故事的影子里徐徐下陷的悲伤。
作为一个洞察世事的作家,她更关注于与她共时态的市井人物,或许只因她与现世生活的细节有着贴肤之亲,那么轻易地她就抓住了生活中可感可触的一些人,加以锤炼成为小说人物的原型。她认为他们也是时代的负荷者,虽然他们不是英雄,但终究是一些认真活着的人。她生长在革命的时代,却没有随着时代革命的步伐亦步亦趋,如影随形地作文,这或许就是她不为同时代的人所认识的缘由。她尽管一出发就踏上了巅峰,一出手就是经典,但她的文学生涯,辉煌鼎盛的却只有两年时间,就在历史长河的1943-1945年的中国文坛昙花一现。这样一个才情并茂的她,就这样被时代的风尘所掩没,被我们的历史所遗忘,也只能归结为她的生不逢时,或只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。
1995年,她终于绝尘而去。她走了,她的作品却如春天之烂漫花朵,瞬间开放在中国人民的视野里,人们给予她前所未有的关注,一度沉寂的她一夜之间成为中国文坛最具传奇色彩的女作家,绽放了本该属于她的美丽。一个卓越现代作家的作品必须要以自己的生命代价,来唤醒国人的对他的记忆,于她,是一种阴差阳错,于我们,也是一种嘲弄。
逝者如风,今夜,当我拂掉岁月的尘埃,透过重重的时空,回望这朵在乱世中曾被尘烟覆盖的花。她,依然散发着幽谷山兰的馨香,而我们品得的却是那一种迟暮之感的花样年华,越辉煌的浮华也就越透着凄凉。